影视小说|雪与血的勋章

作者:杨 信

      场景一:闸口村的黄昏

      2021年8月6日,涟水县黄营乡闸口村的黄昏浸在蜂蜜色的光里。老槐树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很长,像谁摊开的旧布条。朱义贯坐在院角的竹椅上,手里的那根拐杖粗得像没削皮的树干,顶端被磨得发亮,倒比他这九十岁的人更像个沉默的老兵。

      “雄赳赳,气昂昂……”村口大喇叭里飘来的歌声颤了颤,老人眯着的眼忽然动了动,眼缝里漏出点光,像沉在水底的星子。他咧开嘴笑,皱纹在脸颊上推起几道浅沟,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被夕阳镀上金边,倒显得那身骨头里还藏着点暖。

      我搬了小马扎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枯瘦的手在拐杖上摩挲。那双手背上布满褐色的老人斑,指关节却粗得像小核桃——那是握过钢枪、扔过手榴弹、搬过石头的手。

      “你看这拐杖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擦木头,“比当年的步枪轻多喽。”

      ……

      场景二:驴背上的红花

     (闪回·1950年冬)

      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过苏北平原,朱义贯骑着头小毛驴,红绸花在胸前晃得刺眼。锣鼓敲得震天响,他爹他妈跟在后面走,他妈拿手帕抹着脸,他爹攥着烟袋杆,烟锅里的火星灭了又亮。

      “咱是国家的人了!”他在驴背上坐得笔直,十九岁的脊梁杆硬得像扁担。那时候他刚从讨饭的路上回来——弟弟埋在村西头的乱葬岗,三个妹妹饿得直哭,一亩租来的地长出的粮食,还不够地主家的狗嚼。可现在,红花压着胸口,暖烘烘的,比揣着窝窝头还踏实。

      新兵连的三个月,雪下了一场又一场。他站在雪地里练刺杀,棉裤冻成了硬壳子,枪托上的冰碴子粘在掌心,揭下来就是一层皮。可他不在乎,他有的是力气——一米八的个头,扔手榴弹能甩四十多米,胳膊抡圆了,像要把天捅个窟窿。

      那天操场边站着个穿呢子大衣的军官,盯着他扔完最后一颗手榴弹,忽然喊:“这小子,跟我走!”

      67师199团警卫连的红旗在风里猎猎响,朱义贯摸着新领的步枪,枪身冰凉,却比家里的破棉袄更让他心安。

      场景三:336.6高地的寒夜

     (闪回·朝鲜战场)

      零下三十几度的风,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。朱义贯的单鞋早冻成了冰壳,脚像揣在两块铁里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可队伍不能停——命令是抢在美军前面拿下336.6高地,晚一步,整个战线都可能塌。

      “快!再快点!”连长的嗓子喊得冒了烟,声音在黑夜里炸开。朱义贯跟着队伍往前冲,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像踉跄的稻草人。有个小个子兵忽然晃了晃,一头栽在雪地里,朱义贯伸手去拉,只摸到一片冰——人早冻硬了。他咬着牙别过头,眼泪刚涌出来就冻在了睫毛上。

      一夜一百一十四华里,铁脚板在雪地里踏出一条血路。当他们连滚带爬冲上山顶时,美军的先头部队离山脚只剩五百米。“挖工事!”朱义贯抄起工兵铲,冻土硬得像石头,铲下去只留个白印……

      五分钟后,美军上来了。钢盔在月光下闪着冷光,防弹背心里的罐头味飘得老远。朱义贯趴在雪窝里,盯着那些黄头发的影子,心脏擂得像战鼓。

      “杀——!”

      喊杀声掀翻了山顶的雪。朱义贯端着枪跳起来,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。他看见美军指挥官愣在那儿,嘴巴张得能塞个土豆,随即被身边的战士一枪撂倒。

      美军的进攻像潮水,一波接一波。子弹打光了,朱义贯抓起刺刀,朝着最近的美军扑过去。刀刃捅进肉里的闷响,骨头断裂的脆响,混着喊叫声在耳边炸。他的胳膊被划了道口子,血顺着袖子流进雪里,立马冻成了红条子。

      有个美军从背后抱住他,他急得往后一撞,反手抓住对方的钢盔,狠狠往石头上磕。眼瞅着又来两个,他弯腰搬起块几十斤的石头,抡圆了砸下去——“砰”的一声,血溅了他一脸。

      “黄营来的七个,北集来的二十一个……”他后来总在梦里数,“就活下来这几个了。”

      战斗结束时,天泛白了。雪地里躺满了人,有穿单衣的,有戴钢盔的,血把雪地染成了斑斑点点的红,像开春时野地里开的花。朱义贯拄着断了的枪杆站起来,腿早没了知觉,只觉得天地都在转。

      场景四:坑道里的太阳

     (闪回·1953年1月1日)

      坑道里的空气像块湿抹布,又腥又闷。朱义贯啃着手里的玉米野菜团,每一口都剌嗓子。外面的炮声跟打雷似的,洞顶的土渣簌簌往下掉。

      “还有多久天亮?”徐州籍的小李凑过来,他的耳朵被炮弹震得流脓,说话总歪着头。

      朱义贯刚要开口,“轰隆——!”

      天塌了似的一声响,坑道猛地往下陷。朱义贯被甩出去,额头撞在岩壁上,眼前一黑。他听见小李的喊声,听见炸药包的嘶嘶声,听见有人喊“跟他们拼了”——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      不知过了多久,他在一片滚烫里醒来。浑身像被碾碎了再拼起来,膝盖以下没一点知觉。有人把黑布蒙在他脸上,抬着他走,风里有消毒水的味,还有……阳光的味?

      后来他才知道,那天美军投了八千吨炸药,336.6高地被削低了一米九。援军刨开废墟时,连里六十七个弟兄,就他和小李还有气。小李的腿没了,他的膝盖永远弯不了了。

      牡丹江的医院里,他躺了一年。窗外的树绿了又黄,他总盯着天花板,想起坑道里的野菜团,想起雪地里的血,想起那些没来得及说再见的脸。

      场景五:竹桌上的军功章

     (切回·闸口村的黄昏)

      “老头子,别光说苦的。”屋里传来脚步声,朱义贯的老伴端着碗水出来,手里攥着块红布包。她把布包往竹桌上一放,解开——几枚军功章、纪念章躺在布里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
      “这是336.6高地得的,这是坑道里……”老伴的声音有点抖,“当年在部队,他可是好样的!”

      朱义贯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几枚章。皱纹里慢慢漫出点湿,他抬手抹了抹,又去摸那根拐杖。拐杖顶端的亮斑,倒像是军功章的影子。

▲志愿军老战士朱义贯

      大喇叭里的《战歌》还在唱,风吹过老槐树,叶子沙沙响,像谁在轻轻鼓掌。朱义贯眯着眼,望着远处的田野,仿佛又看见那片被血染红的山岗,看见战友们笑着朝他挥手,看见雪地里那朵晃眼的红花——

      那是他们用命,给祖国挣来的春天。

     【链接】小说根据淮安市慈善总会2021年编撰的《他们从硝烟中走来——淮安市老复员军人风采录》一书中收录的安志芹采写的人物通讯《“最可爱人”横刀立马,“英雄儿女”顶天立地——记中国人民志愿军老战士朱义贯》改写。

编辑:景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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